【关周/彬巡】白刃(22)完结

(22)

关宏峰推开周巡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看见周巡坐在办公桌后对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关宏峰走过去瞄了一眼,知道是韩彬案的结案报告。他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周巡温和地说:“都整理好了?”

周巡不答,轻声问:“他……已经……”关宏峰说:“已经火化,骨灰运回绿藤市安葬,那里毕竟是他的家乡。”

周巡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哆嗦,轻轻“哦”了一声。沉默良久,他低声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关宏峰原本不想多说,这时候有话涌到喉咙口,不吐不快。于是他冷冷说:“他杀那么多人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纪念邰伟。其实,他只是在让他们代替自己去死——邰伟死后,林昆就已经死了,只是他不屑于自杀,所以就用杀人来感受死亡,直到他遇到你。他改造你成为邰伟,再设计让你杀他,也就满足了他的愿望。”

周巡静静地点一点头,平静地说:“我知道。”顿了顿又说:“他是个可怜人。”

关宏峰冷笑了一声。

周巡的头发还没有来得及留起来,刘海仍然比以前短,盖在额头上。耳钉倒是取下来了,剩下孤零零的耳洞,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好。

关宏峰不知道耳钉到哪里去了,周巡没有让他见到。他觉得周巡不会丢掉,只是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是韩彬,藏在他心里一个关宏峰到达不了的角落。

“林昆”在邰伟死后就已经死了,可是“韩彬”喜欢上了周巡。

周巡呢?

关宏峰最后看了周巡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微微一愣,接通了说:“你倒是消息灵通。”

“是啊,”方木在那边轻声笑道,“一得到消息就来祝贺你破了大案。”

关宏峰干巴巴地说:“谢了。”

方木问:“周巡还好吗?”

关宏峰沉默了一下,淡淡说:“还好。”

方木仿佛立刻明白了,简单地“哦”了一声。

关宏峰说:“林昆的骨灰要运回绿藤安葬。”

方木笑了一笑说:“是你的建议吧?这样,周巡就不能常去看他。”

关宏峰皱了皱眉,听方木继续说:“送回绿藤的话,我去找邢局,看能不能葬在邰伟旁边。”

关宏峰着实惊讶了,说:“你怎么……”“我怎么想开了?”方木笑,“可能是因为他死了吧,有点同情他,他毕竟是个可怜人。”

关宏峰最听不得这个评论,冷冷说:“我可看不出来。”方木说:“邰伟是我的,周巡是你的,他呢?如今他死了,还是叫邰伟陪陪他吧。”

关宏峰说:“周巡……”

方木说:“会过去的,林昆的手段你也知道,太厉害。可是当初遇到我之后,邰伟就从杀死他的噩梦里走出来了,周巡也会走出来的,毕竟,他可没有像邰伟那样真正地爱过林昆。不过,你得给他时间。”

关宏峰叹了口气。

方木笑道:“我知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不容易,你的控制欲太强,独占欲也太强。可是你得相信他,毕竟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们的感情是无法撼动的。”

关宏峰低下头说:“也许吧。”

手机那边一时也没有了声音,半晌,方木的声音才淡淡传来:“其实,我很羡慕你。”

关宏峰抬起头,听他说:“毕竟,周巡还活着,而邰伟,已经不在了。”

关宏峰苦笑了笑,说:“你把林昆葬在邰伟旁边,那你呢?”

方木说:“我还年轻,我会带着和邰伟的回忆一起活下去,很久很久之后,我死了,会和邰伟合葬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关宏峰觉得心口有点发热,他说:“你,保重。”

方木却笑起来。“我会的。”他说,“也许,过几年我还会回去做警察。你也要保重,好好保护你的周巡。”

关宏峰挂掉电话。

他的周巡,只是他的。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关宏峰把厨房收拾干净出来,见周巡对着镜子往头上喷发胶。

他走过去问:“怎么这个时候整头发。”周巡一边努力扒拉刘海一边说:“被小汪他们笑话好几天了,你来帮我看看,怎么想办法把刘海弄一边去?”

他的刘海已经被梳到右边,因为长度不够,有些又耷拉下来,看起来滑稽可笑。关宏峰看着,却露出笑容,就仿佛又看到了过去的周巡。

“别动,我来。”他说,接过梳子梳理起那绺不听话的头毛,周巡乖巧地靠在他怀里,难得的温顺。

关宏峰突然想吻他,于是他就这样做了。他俯下身勾起周巡的下巴吻他,周巡有点吃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勾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吻他。

(不算肉的肉,见石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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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彬巡】白刃(21)今日二更,彬巡线结束

(21)

看到关宏峰的瞬间,韩彬立刻抓住了周巡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枪。

不是绑匪惯有的动作,不是把人质挡在面前保护自己,而是拉着他的手,肩并肩地站着。

关宏峰第一眼望去就看出了周巡的异常。实际上,第一眼看过去他甚至以为那不是周巡,不仅仅是发型的改变,也不仅仅是披着韩彬的风衣,他的整个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像另一个人。

后来关宏峰才意识到,周巡最大的改变来自他对韩彬的态度——韩彬拉着他的手,他没有任何抵触反抗的表示。

而当时,关宏峰只觉得心口一痛,喉咙里一股甜腥味。

他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冷冷问道:“我来了,你想干什么?”

韩彬淡淡一笑说:“你说呢?”关宏峰说:“你是行家,你该知道狙击手已经全部到位,你又不可能用周巡来做掩护,所以,你已经失去了所有底牌。”

韩彬赞同地点点头。“可是,”他说,“如果我根本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呢?”

周巡原本一直看着关宏峰,韩彬的威胁在先,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远远看着关宏峰,暗自着急他怎么没有穿防弹衣。听韩彬这么说,他才猛地回过身,惊慌地看向韩彬。

他那个失措的眼神清晰地落在关宏峰眼里,扎得他的心生疼。

“那你是打算自我了结?”关宏峰尖刻地说,“毕竟,你没有赢。”韩彬微笑:“但是,我也没有彻底输掉。”

关宏峰立刻说:“他不会的!”韩彬歪着头反问:“是吗?”

周巡迷惑地看看韩彬又看看关宏峰,他们肯定是在说自己,可是他又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关宏峰说:“他还不是邰伟。”韩彬说:“是啊,所以我没有赢,可是,他又有多少是周巡呢?”

周巡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想要甩开韩彬的手,但韩彬握得很紧,周巡低声吼道:“韩彬!”

韩彬侧过头对着他笑:“韩彬?不叫我林昆了?”周巡惊慌地看向关宏峰,关宏峰冷冷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周巡觉得韩彬很不对头,他的整个样子都很不对头,如果他不是疯了,就是刻意要刺激关宏峰。

“你跑题跑得太远了。”关宏峰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叫我来,是让我看你自裁吗?”

韩彬摇头:“我一个人走太孤单了,带上周巡我又舍不得,不如带上你好了,路上有个伴,周巡这边,我也就放心了。”

周巡低低地“啊”了一声,关宏峰笑了。

“你真的打算杀我吗?”他轻蔑地说,“你当初没有杀方木,如今也不会杀我。”

韩彬说:“你错了,我没有杀方木因为当时我还不想死,可是现在我想了。”

周巡焦急地低低叫道:“韩彬……”韩彬侧过脸温柔地看着他,苦笑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你觉得我会去坐牢吗?何况,等着我的也是死刑。”

周巡说不出话,眼中一热,眼泪盈了眼眶。

他只能绝望地说:“你想想邰伟,他不会想让你自杀的。”韩彬笑了,眼中有光闪过,不知道是不是泪。

“周巡,”他温柔地说,“有人说,一个人只要不被人遗忘,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小伟,他有方木,他会在方木心里和他的幻想里活下去。我呢?”

他伸出手轻轻理过周巡的刘海:“我死了,你能不能记得我,让我在你心里活下去。”

关宏峰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被韩彬铁一般冰冷坚硬的手指扼住咽喉。韩彬当着他的面在抢夺他的周巡,周巡不屈于淫威,却瞬间会被柔情软化,韩彬太了解周巡,这一手既稳又狠,周巡绝对无力抵抗。

他绝望地看着周巡对着韩彬点头。

“韩,彬。”他咬牙切齿地叫,韩彬终于看向他,轻轻一笑,那笑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然后,他将枪指向关宏峰,食指搭在扳机上。

“不!”周巡惊叫了一声,用力撞向韩彬,韩彬枪口一抬,啪!——枪声震耳欲聋。

韩彬被周巡撞到栏杆上,枪口仍然在试图找关宏峰。周巡拼命抢夺他的枪,他用另一只手把周巡扒开,又开了第二枪。

子弹擦着关宏峰脚边掠过,水泥块四处迸溅。周巡情急之下,摸到了韩彬怀里的匕首,他猛地拔了出来。

“住手,周巡!”关宏峰突然厉声大叫,周巡的脑子一片混沌,他仿佛看见韩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别再开枪了。”他喃喃,韩彬笑着,开了第三枪。子弹打在关宏峰脚下,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周巡眼角余光看到关宏峰摔倒,以为他中弹了,一时情急,举起了匕首。

“我跟你说别他妈再开枪了!”他狂叫,匕首刺下来,并没有对着要害,但是恍惚中韩彬却将心口迎了上来。

一片血红。

周巡松了手,呆呆站着,韩彬慢慢地倒在他脚下。

“我没有……”他头上冒出冷汗,嘴唇发着抖,“我没有想杀你……”

他猛地蹲下来抱住韩彬,血染红了韩彬给他买的白色T恤。“我真的没有想杀你!”他吼着,声音哽咽。

韩彬在他怀里虚弱地微笑,带血的手抚上他的脸。

“我知道,”他吃力地说,“对不起。”

周巡说:“你也没打算杀老关,你就是为了逼我对不对对不对!”

韩彬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还记得昨晚我问你的问题吗?”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他慢慢睁开,用最后的力气说:“是周巡。”

周巡愣愣地看着他,韩彬满足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你说,等到我被包围的时候,我不舍得杀死的,是小伟还是周巡?”

“是周巡。”

周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落在韩彬毫无生气的脸上。

关宏峰远远地站着,他身后,特警和警员蜂拥而来,用枪指着远处的两人。

周巡浑身是血地抱着死去的韩彬,发出野兽般的哭声。

风吹动关宏峰的围巾和风衣角,他觉得冷,非常冷。

韩彬没有赢,因为周巡还不是邰伟。

但是他也没有输,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让“邰伟”第二次杀死了自己。

何况,抱着他的那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是周巡,又有多少是邰伟呢?

关宏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韩彬,我诅咒你,即使死去,你也见不到邰伟。

因为,他在天堂,而你,终究会下地狱。

【关周/彬巡】白刃(20)别纠结了,没有车

(20)

第二天解下手铐,手腕果然青紫得不能看了。周巡一边揉一边骂韩彬,韩彬出门去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回来,带了早点。

周巡呼噜呼噜地喝豆浆吃油条,韩彬没有吃,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对面看周巡吃,而是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出神。

“又发什么神经?”周巡想,“昨晚他受的刺激还能比我更大?”

想到昨晚,周巡吃饭的动作慢下来,勺子在豆浆里搅来搅去。

周巡以前还从来没怕过什么,几次死里逃生也不过窝在办公室嗑点花生瓜子就缓过去了。真正觉得害怕,就是从被韩彬劫持之后。

上次是韩彬随口说要杀掉关宏峰的时候,这次,是韩彬想要强上了他的时候。

周巡确定那个时候韩彬是真的打算强上他的。虽然背对着他看不见,但那双手,那张嘴,还有黑暗中兽性的喘息,都让他恐惧极了。

他不怕死,但他害怕这个。他拼命挣扎,破着喉咙喊:“林昆你他妈冷静点儿!你忘了邰伟了吗?你对得起他吗!”

他只能搬出邰伟,他希望邰伟对韩彬还能有约束力。他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就算手腕被手铐扭得疼得钻心他也拼命地想回身踢他。

当然他也知道,如果韩彬非要,他根本阻止不了。

果然,韩彬轻而易举地制住他,压在他身上低头看他。黑暗中周巡的眼睛大睁着,带着极少见到的恐惧。

“林昆……”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祈求,“你别……别让我恨你。”

韩彬沉默着,很久才轻声说:“别折腾了,受了伤,又叫我心疼。”

他低下头,轻吻过周巡咬出齿痕的嘴唇,低声说:“我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吧。”

周巡全身绷得紧紧的,喘不过气,韩彬抵着他的额头问:“真的恨我吗?”

周巡轻轻蠕动嘴唇。

“不恨。”他说。

周巡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不恨。他当初怎么想来着?这可是个连环杀人犯兼绑架犯,何况绑架的还是他。

他为什么不恨?

他瞥了韩彬一眼,韩彬明明看着另一个方向,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淡淡说:“关宏峰已经在周围都布控好了。”

周巡精神一振,韩彬站起身,走到旁边打开衣柜,关上时手里多了一把枪。周巡猛地站起身——他的枪!

韩彬回过身淡淡一笑说:“别紧张,我说过,我不喜欢用枪,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用到。”他把枪别在腰后,又把一柄匕首揣进怀里,然后问周巡:“吃饱了吗?”

周巡点头,韩彬一笑:“那我们出发吧,最后一次。”

这一次韩彬只是铐住他的手,没有戴眼罩更没有塞耳机。周巡这才第一次搞清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支队只有十分钟路程,韩彬简直胆大包天。

韩彬叫周巡坐在后座上,一路开车躲开巡察一直向城郊开去。

周巡从后视镜里看着韩彬的脸,他知道韩彬已经无路可走,他大概想决一死战。

可是,他明明有很多路可以走,即便他要改造自己,也可以离开津港躲到关宏峰鞭长莫及的地方,他为什么不走?

周巡突然发现,韩彬是自己把自己逼上死路,他到底为什么?

路越来越荒僻,车子终于在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前停下,韩彬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关宏峰。”他叫出这个名字,周巡猛地坐直身体,韩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能找到我,”他淡淡说,“这么久了,我也累了,今天,咱们就来个一了百了。”

周巡听不到关宏峰在说什么,只听韩彬说:“他就在我身边,他很好。”他回头看了周巡一眼,把手机递了过来:“他想跟你说话,也好多给他点时间找到我们。”

周巡接电话的时候手居然有些发抖,他对着手机叫了一声:“老关。”声音竟然有点哽咽。

这些日子不见,就像一辈子那么久,当关宏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觉得恍惚得不像真的。

“周巡,”关宏峰的声音嘶哑疲惫,“你还好吗?”

周巡鼻子发酸,他用力咬了咬牙说:“挺好的,真的,没有受伤。”关宏峰说:“我会救出你的,相信我。”

周巡咧咧嘴:“我什么时候不信你?”韩彬朝他伸出手,他把手机递过去,关宏峰还在说什么,韩彬看着车窗外说:“化工厂最高那座楼的顶楼,我不管你带多少人,我只要你自己上来。”

停了停,他笑了一下,笑容无比诡异。

“对,”他说,“我要杀了你。”

周巡的脸色顿时变作惨白。

放下手机,关宏峰沉默着,赵茜在旁边说:“找到地址了!”关宏峰站起身:“集合全队,全副武装出发!同时通知特警狙击手配合。”

赵茜说:“是!”

韩彬带着周巡上了楼顶,背靠远离楼梯口那边的栏杆,然后打开周巡的手铐丢在地上。

周巡惊讶地看他,韩彬淡淡说:“你敢跑开我就打死关宏峰。”他拍了拍腰后的枪。

周巡盯着他,半晌,有意夸张地笑道:“不是吧,你杀他干什么,他又不符合标准。”韩彬说:“标准是我定的,我可以改。”

周巡后退了两步审视韩彬,今天的韩彬很不一样,仿佛突然变了个人。暴躁,武断,像任何一个没有脑子的绑匪一样。

他不相信韩彬会变成这样,哪怕受到刺激也一样,就算他走投无路也会一样地云淡风轻笑看生死,他到底怎么了?

“我不会让你杀他的。”周巡冷冷地说,“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杀他。”

韩彬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狂怒和狠戾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周巡下意识地后退。

“闭嘴!”韩彬低吼道,“你再说一句我不在乎把你一起杀掉!”

周巡脸色青白。

天台上一片沉寂,只听见呼呼风声,风吹动周巡的头发和衣角,左耳上的耳钉寂寥地闪着惨淡的光。

许久,韩彬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问:“冷不冷?”周巡不答,他脱下风衣走过来披在周巡身上。

周巡倔强地盯着他问:“你真的不在乎?”韩彬温柔而痛苦地看着他,远处传来警笛声,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警车,轻声说:“我怎么会不在乎,我死也不想让你死,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又换了话题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楼梯口,关宏峰独自走了上来。

【关周/彬巡】白刃(19)在上和不上间徘徊

(19)

周巡坐在车后座上,双手被铐在身后,戴着眼罩,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交响乐,很吵,吵得他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一开始他还试图通过停车转向的次数来猜测他们走的道路,很快他就放弃了,根本无法辨别,何况他也不知道原来在什么地方。

他只能大概揣测时间,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停下了。他被扶下车子,因为不能看不能听而完全失去方向感,只能跌跌撞撞地被拉着走。

他们大概是进了电梯,感觉是往下走——又是地下室。电梯停住,他又被拉着走,直到进了一个房间,韩彬终于松开了手。

周巡仍然无法行动,他抬高声音大声喊:“快他妈把我放开!”

耳机被取下,他的耳朵还在轰轰地响,他烦躁地甩了甩头。然后,眼罩也被取下来。

突然接触到光线,他反射式的眯起眼睛,身后的手铐也被解开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他嘟嘟囔囔地骂着娘,一边打量新的住处。

仍旧没有窗户,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唯一不同的是——双人床。

注意到他的目光,韩彬叹了口气,解释说:“上次的住处楼上还有房间,我住楼上就可以,这次只有这个房间了,只能一起住。”想了想他又补充说:“为了防止你夜里逃跑,我也只能在你睡觉的时候铐住你。”

周巡歪着头嘶一口气说:“韩彬,你他妈变态啊你?”韩彬笑笑说:“迫不得已。另外,还是叫我林昆。”

这次的条件明显不如上次,周巡能感觉到韩彬的处境越来越窘迫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搅和着炸酱面说:“你越换地方留下的破绽越多,老关找到我们会越来越快。我看啊,你就乖乖地投案自首算了。你再牛,能一个人干的过一队特警?”

韩彬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说:“不是还有你?”

周巡嗤的笑一声说:“你能舍得拿我——拿邰伟当人质来要挟?老关肯定知道你不会,所以攻进来的时候不会顾虑。”

韩彬点点头说:“你说的挺有道理。”周巡说:“嘿!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韩彬看了看表说:“挺晚了,洗洗睡吧。”

双人床的床头和床尾都是金属制的,现在这种床不多了,看来韩彬是特意找的。

周巡洗过澡换上一件白T,韩彬给他买的,毕竟他住的日子久总不能不换洗衣服。他打量了打量床,和韩彬同床共枕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实际上他不习惯和任何人一起睡除了他暗恋了十五年的老木头。

而且……他看了一眼韩彬,韩彬究竟有没有别的意图?

说起来他几乎以为韩彬是禁欲的,韩彬身上有一种强烈的禁欲气质。但是凡事并不绝对,比如之前他还以为关宏峰是禁欲的,直到他们睡在一起他才知道这个四十岁老处男的情欲爆发起来有多吓人。

周巡胡思乱想,韩彬走过来,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泛着冷冷金属光泽的手铐。

周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觉得丢脸极了,他从来都是拿手铐铐别人,如今却任人摆布。他手腕处的青紫还没有消退,以后恐怕更难消退。

“韩彬,操你的。”他骂,韩彬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抱歉,你可做不到。”

周巡想跑,还没回身就被韩彬抓住手臂,咔的一声铐住一只手的手腕。周巡用另一只手反抗,被整个拽到床头,韩彬将手铐绕过床头栏杆,再咔的一声铐住周巡另一只手。

周巡使劲摇晃,哗啦哗啦作响,韩彬说:“别白费力气了,天不早了,睡吧。”

灯灭了,韩彬在旁边躺下来,还体贴地给周巡盖上被子,周巡埋着头,背对着他,叽叽咕咕地骂。

“邰伟怎么瞎了眼看上了你?”周巡什么话毒说什么,“简直就是个变态疯子神经病反社会人格。”

韩彬一点也不恼,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哎,不过小伟就是喜欢我,你不是也喜欢关宏峰吗?”

周巡猛地回头:“你能跟老关比?老关是堂堂正正的警察,可不是你这样的变态杀人犯。”

韩彬笑:“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并不了解你的关老师。”周巡气笑了:“我不了解?我跟了他十五年我不了解?”

韩彬说:“就是因为你喜欢了他十五年你才不了解他。”周巡想回身一个肘击或是一脚踹去,忘了自己还被铐着,手铐哗啦哗啦响,身子却扭不过去。

“你别跟我说话韩彬!”周巡骂骂咧咧说,“你他妈就不会说人话,我告你说他和你绝对不是一路人!我不了解他?你他妈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就说我不了解他?”

“什么关系?”韩彬突然淡淡说,“你是指你们的性关系吗?”

周巡吵吵嚷嚷的声音骤然停止,韩彬说:“上过床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和没有上过床是不一样的。”

周巡突然觉得气氛变得诡异,他清了清喉咙说:“你没有见过我们……”“我见过。”韩彬淡淡说,“除了公开的见面,决定动手之前我跟踪过你们,你们站在一起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周巡干笑了笑说:“韩律师的知识就是丰富啊,估计都是纸上谈兵吧,我看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浑身仿佛触电似的绷紧了——韩彬的手,伸进他的T恤。

带着薄薄枪茧的手,摩挲起来略感粗糙,使他后背起了一层粟粒。

“是很久没有实战应用了。”韩彬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热气呼在他的耳垂上,他的耳垂最敏感不过,半个身子仿佛过电一样全麻了。

修长的手指描画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衣服被撸起来,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覆上来,让周巡想起白天里他握住刺向他的玻璃碎片的样子。

他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他说的“你”应该还是指邰伟吧,可是他到底说的是——“你”。

周巡喘息了一声,韩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迷惑。

“有时候我也觉得困惑,”他沙哑地说,“我明明知道你是周巡,我究竟是把你当做小伟还是把你当做周巡?”

他的手绕到前面搂住周巡的腰:“小伟离开我太久太久了,有时候觉得他就是我的一个梦,可是你,你是活生生的。如果没有关宏峰,说不定,你真的可以让我把小伟就放在梦里。”

他含住周巡戴着耳钉的耳垂:“你说,等到我被包围的时候,我不舍得杀死的,是小伟还是周巡?”

周巡闭上眼,咬着牙说:“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管你把我当谁,你要是敢动我,我发誓我会宰了你!”

韩彬停下来,黑暗中一片沉默,只听得到周巡急促的喘息声。

“宰了我?”韩彬突然笑起来。

“真是个好主意。”他说。

(关于开车不开我还没有下决心,看大家的意思吧)

【关周/彬巡】白刃(18)

(18)

“老关,”有人在轻声叫,“老关……”

关宏峰闭着眼睛也知道是谁,他微叹一口气。

“别闹了,”他用纵容的口气说,“你在外面浪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

他朝着那个人伸出手去,那个人却不远不近地站着,并没有靠近的意思。他皱眉,责备地叫了一声:“周巡。”

周巡眼神飘忽,表情茫然,关宏峰紧张起来。“周巡!”他抬高声音叫。

周巡恍惚地笑了一下。“老关,”他轻声说,“我不回去了。”

他转身,决然地向远离关宏峰的方向走去,关宏峰大喊:“周巡!”周巡头也没有回,甚至加快了脚步,他的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径直走向那个人。

关宏峰慌乱极了,大吼着:“周巡,你他妈给我回来!”他想追,脚下却像陷入沼泽,动弹不得。他向着周巡的背影伸出手,却绝望地看见周巡握住那个人的手。

“周巡!——”

关宏峰猛然坐起,冷汗淋漓。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用手背蹭掉额头的冷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五分,下午。

他在办公室等技术队的消息,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用力搓搓脸,想起梦里的情形,心里发凉。

他一定是太焦虑了,一连几天没有进展,他有点心浮气躁。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一口水,心慢慢平静下来。自从搜查过韩彬的家,他不再担心周巡的安危,因为韩彬绝对不会杀“邰伟”,但是,他又有了新的担忧。

韩彬不会杀掉周巡,他要改变周巡,由外到内,由身体到精神。

关宏峰不寒而栗。他得快点,再快点!

有人急促地敲门,他应了一声:“进来。”赵茜快步走进来,急切地说:“关队,结果出来了。”她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关宏峰,关宏峰接过来快速浏览,指着一点说:“涉及到的这几处房产,这一处有地下室,叫小汪去查一下有没有人住的痕迹。”

赵茜点头,关宏峰叮嘱说:“告诉他,注意看煤气水电有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赵茜利落地答:“明白。”

关宏峰深吸一口气,他离韩彬的巢穴越来越近了。

周巡手里的刀片在灯下闪着寒光,离韩彬的脖子只有半寸距离,他静默不动,犹豫不决。

今天,韩彬对着镜子修剪胡子。他的胡子修得很精心,但是这些日子不方便到店里保养,他便自己对着镜子修剪。

周巡无所事事地歪在沙发上看他,讥笑说:“怎么还在用刀片,你也太落后了吧。有专门的修剪器好不好?”

韩彬慢悠悠地对着镜子端详着说:“以前卧底的时候留下的习惯,那时候经常在云南越南,条件差,刀片用着方便。”

周巡看他小心谨慎的样子,不耐烦说:“你自己这样搞太费劲儿了,不然让我来。”

韩彬看他一眼说:“你不会把我的胡子全剃掉吧?”周巡想起那天的气话,大笑起来。“我要给你剃光了你一定会杀了我。”他说,“算了,我就做做好事,帮帮你的忙。”

他向着韩彬伸出手,韩彬看看他,真的把刀片递过来,然后靠在椅子上仰起头。

周巡站在他身后,剃刀在手中闪着寒光,他才突然意识到韩彬的性命被他捏在手中。

他举起剃刀,抵上韩彬的下巴,只要稍稍往下,转瞬之间就可以割断韩彬的气管,哪怕韩彬有通天的本事也防备不了。

他血管里的血液急速流动,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口,他在犹豫。

这不算歹毒,当然不算,韩彬是杀人凶犯,而且现在绑架了自己,他只有这样才能逃脱。

但是……

周巡看着韩彬的脸,韩彬毫无戒备地闭着眼睛,轻松惬意,似乎对他的迟疑丝毫没有起疑。说起来,他将刀片递过来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后果吗?

还是说,他对“邰伟”从来就不会设防?

周巡咬牙,手指用力,刀片滑过皮肤,亲吻他的下颌和脖颈,却没有损伤分毫。

他终究下不去手。

结束的时候,韩彬起身,扫过他的那一眼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他几乎以为那是一种失望。

韩彬收拾东西,周巡坐在一边发呆。

他得逃出去,再不逃走,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刚才的事让他有了灵感,受伤,受重伤就不得不去医院,至少得去诊所,他就有了逃跑的机会。

他伤不了韩彬,但是,他可以伤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桌下一个空啤酒瓶上。

那次讨论邰伟喝酒的事之后,周巡顺便要求喝酒,啤酒也行,总比什么也没有强。韩彬真的给他带了啤酒,一次一瓶绝不多带。今天中午的空酒瓶还在。

周巡看了韩彬一眼,韩彬背朝他正在看电脑,他悄悄抓起啤酒瓶用力往地上一掼。

啪!——

碎片四溅,周巡迅速蹲下抓起一个尖锐的碎片,眼角余光中韩彬向他跑来,韩彬会以为他要袭击自己,但是他却高高举起对准自己的下腹部用力刺去。

时间仿佛静止,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板上,周巡睁大眼睛,手停在半空中。

韩彬抓住锋利的玻璃碎片,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周巡惊慌地抬头看他,韩彬对着他笑了一笑。“你又何必呢,”他温和地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他猛地用力夺过碎片,站起身,血大滴大滴地滴落在地板上。韩彬若无其事地说:“看来,我得好好包扎一下了。”他张开手,伤口很深,血在手心里汇成一汪。

周巡僵硬地站着,看韩彬从容地找纱布给自己包扎。伤的是右手,左手包起来有些别扭,韩彬对他笑一笑说:“来帮个忙吧。”仿佛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他一样。

周巡默默地走过来接过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掌上。两个人几乎头碰着头,韩彬低声说:“不想待下去了,是吧?那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周巡飞快地抬头,韩彬淡淡笑道:“关宏峰差不多该找来了。”

周巡心口一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韩彬说:“很抱歉,我还是不能放你走。”

特警冲进地下室,警员跟在后面,大家一拥而入。

关宏峰大步走进来,冲在前面的小汪过来报告说:“没有人,但是很明显有人住过。”

关宏峰寒着脸沉默着审视四周,地板上一片啤酒瓶的碎片,刺眼的血迹让他的心抽动了几下。

技术队很快就血样进行了分析。“报告关队,血型和周队不相符,和韩彬相符。”赵茜说。

关宏峰依旧沉默着,眼神凌厉地扫过衣柜,桌椅,沙发,单人床。

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巡的气息,可是他终究晚了一步。

那一地碎片是周巡的反抗吗?为什么只有韩彬的血?

他气血上涌,掉头对赵茜说:“调取周围所有监控录像,找到他们!”

【关周/彬巡】白刃(17)

(17)

周巡埋头扒拉一碗油泼面,毫不顾忌地发出粗鲁的呼噜声。

韩彬坐在他对面,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这么爱吃油泼面?”

周巡看也不看他说:“是老关爱吃,他老拉我去吃,习惯了,也觉得怪好吃的。”

韩彬无奈地叹口气说:“你不要总讲这么煞风景的话好吗?”

周巡不理他,自顾自夹菜,听韩彬自言自语说:“小伟也爱吃面,不是因为有多好吃,而是他只会白水煮面。他性子急,总是没煮熟就吃,没办法,只要我在,每次都是我来做饭。”

周巡的筷子停了停,又继续胡乱夹菜。韩彬靠在椅子上,像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继续说:“小伟不吃鱼,他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打那以后什么鱼都不敢吃。”

他愉快地笑了:“居然有他不敢吃的东西,也算是个奇迹了。”

他看着闷头吃饭的周巡说:“你能喝白酒,小伟只喝啤酒。”停一停他又说:“其实早先他也喝别的酒,当初我去卧底之前他和邢局来我家给我送行,他给我敬酒,那是瓶老绍兴,我没喝,我说等我回来再喝。”

周巡的筷子停在一碟子竹笋上,韩彬轻声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喝过他敬的酒,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喝过啤酒以外的酒。”

周巡抬头看他,韩彬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嘴角带着笑,神情却无比落寞。

周巡突然觉得心软了,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屈于强者却怜悯弱者的人。韩彬那么强大,他却没有任何屈服的念头,可是当他见到韩彬流露出孤独和落寞,却瞬间软了心肠。

他放下筷子说:“他当然是爱你的,老关说,方木对你非常戒备,如果邰伟不爱你他也用不着戒备。他只是以为你死了。”

韩彬轻轻叹息说:“是啊,他以为我死了,那个时候我如果真的死了就好了。”

周巡静静地看着他,韩彬突然朝他笑笑说:“你能不能不要叫我韩彬,叫我林昆行不行?”

周巡的心猛跳了一下。“我不是邰伟。”他立刻说,韩彬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他也不叫我林昆,他叫我木棍,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也只有他敢叫。”

韩彬说得连自己都笑起来,眼神温柔,周巡轻声说:“那时候,你是不是只有他一个朋友?”

韩彬低下头说:“对,那时候我没有朋友,我身边总少不了追随者,可是他们不是朋友,他们对我又敬又怕,只有小伟不怕我。”

他沉浸在回忆中,眼中闪着柔和的光。他微笑着,仿佛每一次说到邰伟都让他特别幸福。

“他给我起外号,”他说,“他闯了祸要我背锅。他总是打架,因为他仗义,遇事总喜欢强出头,打架就会受伤,我心疼他,又没有办法,只好帮他打架,回家又被大人罚。”

他愉快地笑着:“总是有女生喜欢他,他却像个榆木疙瘩,什么都不懂,非要给人家介绍男朋友,气哭了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渐渐收敛了笑容:“后来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和女生在一起,他就再也没有和任何女生亲近过。”

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他的声音很轻:“他享受我对他的宠爱,他也非常爱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的乖顺,温柔,可爱都只会在我面前表露出来。他在人前刻意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给我取外号,开我的玩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叫我,哥。很轻,很柔,特别让人心疼。”

韩彬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沉默,直到周巡吃完饭也没有动一动。

周巡到底打破了沉寂,他咳了一声说:“邰伟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你还是不要指望我能变得和他一样。”

韩彬终于动了动,他抬眼看周巡,疲惫地一笑说:“小伟是不可替代的,但是我需要你。”

周巡不太理解这种需要和替代有什么区别。自从韩彬给他戴上耳钉,剪了头发,就常常喜欢坐在旁边看他。

周巡也不知道自己和邰伟有多像,有时候他故意很夸张地说话做事,可是韩彬依旧很满意似的对着他微笑,仿佛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喜欢。

这是一种很糟糕的体验,周巡和关宏峰之间相处的时候不是这样,他很不习惯这样黏腻的恋爱气氛,就算他知道韩彬是透过他去看邰伟。

就算是替身,那些眼神终究是落在他的身上。

周巡突然特别地想念关宏峰,他们的恋爱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情话。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对着喜欢的人却是害羞的,每次关宏峰表达出对他的关心,他总要用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他羞于表现感情,羞于袒露内心,有时候看到关宏峰无奈地看着他叹气,他有种孩子般的得意。

他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关宏峰问他,如果自己死了,他会不会对关宏宇视若无睹。

而他只会不正经地胡说,我就知道你总担心我和你弟弟有一腿,我保证不出轨行了吧。

他突然觉得后悔,非常后悔,他怎么就只会胡说八道呢?如果他再也见不到关宏峰了呢?

他点起一根烟——他跟韩彬要烟,韩彬也给了他烟,因为邰伟也抽烟——白烟袅袅,掩住他寂寥的眼神。

“林昆啊,”他说,“你到底打算拿我怎么办?”

韩彬的表情因他的称呼而有些微的震动,继而便微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那个时候对你出手吗?”

周巡吐一口烟说:“原本我和老关没成,你就不慌着动手,就按着计划慢慢来,后来见我们成了,觉得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韩彬点头说:“对啊,所以我给自己创造机会。”周巡斜睨他:“你知道我是不会喜欢上你的。”韩彬微微一笑:“谁知道呢?比方说,你现在不是不再恨我了吗?”

周巡的一截烟灰掉在地板上,韩彬笑起来:“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周巡绷着脸看着他,韩彬的话永远真假参半,谁晓得刚才真的是一个玩笑还是偶尔流露的实情?

韩彬说:“方木假想了一个小伟,我没有他的本事,我只能给自己造一个小伟,就算知道是假的,可是跟你在一起,至少能得一些虚假的安慰。”

周巡说:“老关会找来,你自己也知道。”韩彬点头:“我只需要在那之前尽情享受,到了那一天,谁晓得呢,也许他会死,也许你会死。”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我会死。”

【关周/彬巡】白刃(16)

(16)

周巡死死盯着监控镜头里的关宏峰。只是几天不见,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他觉得喉头一阵哽咽,同时,又为关宏峰的安危心惊胆战。

他飞快地瞥一眼韩彬,只见韩彬饶有兴趣地看着电脑说:“看来,他私自搜查了我家,你说,我要告他私闯民宅是不是一准胜诉?”

他这样说,却没有丝毫不满,反倒觉得很有趣似的。周巡担心地看向关宏峰。

关宏峰端详着监视器镜头,歪了歪头,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这笑意很怪异,当然不是开心,但也并非苦笑或愠怒,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嘲讽和一种奇怪的怜悯。

仿佛胜券在握的人不是韩彬,而是他关宏峰。最重要的是,这笑容不是故意迷惑敌人给敌人施压的伪装,是发自内心的轻蔑和矜悯。

周巡还没来得及露出惊讶的表情,就见关宏峰有意用夸张的口型对着镜头说:“你,赢,不,了。”

周巡迅速看向韩彬,韩彬已经收起刚才兴味盎然的表情,眉宇间倒带了一点淡淡的苦味。

“关宏峰到底是关宏峰啊。”他轻声说,屏幕里关宏峰转身走出了房间,身影被门隔断。韩彬仍然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直到电脑自动开启屏保。

韩彬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周巡,周巡呼吸一滞,心急速地跳动起来。韩彬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关宏峰这么厉害,你说,我是不是杀了他比较好?”

周巡攥紧拳头,小臂上爆出青筋,但他拼尽全力克制自己,努力吐出一口气,淡淡说:“你不会杀他。”

韩彬很感兴趣地看他:“哦?何出此言?”周巡说:“你连方木都没有杀,怎么会杀老关?”

韩彬作出很认真的样子想了想说:“虽然有道理,但是也不对啊。我不杀方木是因为小伟已经不在了,杀他无济于事,但是关宏峰就不同了,杀了他,也就断了你的念想。”

周巡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可是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镇静地说:“就算我活着,你也不会杀老关——你从不杀无罪之人。如果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也就和普通的连环杀人犯毫无区别,可是你不屑与那些卑劣肮脏的变态为伍,不是吗?”

韩彬扬眉,半晌笑出了声。“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周巡,”他微笑着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周巡仍然盯着他,丝毫不敢放松:“所以你不会杀老关,对吗?”

韩彬轻轻地摇头:“除非他符合我的标准,不再是无罪之人。”他的眼神突然一寒:“你觉得,如果有一天逼不得已,他会不会犯罪?”

周巡立刻说:“当然不会!”

韩彬轻声笑了,眼角堆起柔和的纹路。他轻叹一口气,突然换了话题。

“我原本以为你和小伟只是长得像而已,可是和你接触越久,我越觉得你们虽然性格完全不同,却有一种本质的东西是一样的。”他说,“所以,你们会吸引关宏峰、方木和我这种人。”

顿了顿他又笑了:“你觉不觉得我们三个人很像?就像你们两个一样,性格各有不同,但本质上有相似的地方。”

周巡谨慎地说:“你们……都很聪明,方木我不了解,但是老关和你不一样,他不会像你这样没有底线。”

韩彬嘴角勾着,眼睛里却寒冷如冰。“永远不会没有底线的是你和小伟,”他说,“至于关宏峰,他只是没有被逼到那一步而已。”

他突然很轻很轻地说:“如果你死了,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周巡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韩彬的威胁从来都很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别人的威胁就只是威胁而已,韩彬的威胁从来说的出做得到。

韩彬当然可以杀掉他,甚至杀掉关宏峰,周巡相信他不会杀无罪之人,但是那只是一个原则,他随时可以打破这个原则。

韩彬发觉了他的戒备,笑一笑说:“开个玩笑,我当然不会杀你。不过刑警的工作本就危险,你也跟我讲过你几次死里逃生。如果你死了,你觉得关宏峰会怎样?”

周巡喉咙发干,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方木过得很好。”

韩彬仿佛面对一个愚笨的学生,他耐心地说:“你不了解方木,早先他就陷入过幻想症难以自拔,那时候是小伟拯救了他。这一次,他仍然需要小伟来平衡他内心的善恶,所以,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有意地幻想出一个陪在他身边的小伟。如果没有这种幻想,他早就失控了。”

周巡说:“即便如此,这也是方木的一种自制,我相信老关,他是个好警察。”

韩彬叹了口气:“夏虫不可语冰,对你和小伟来说,日常不拘小节,关键时坚守底线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对于我们这些能力强于常人的人来说,不越界,不出格并不容易。”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向门口走去,嘴里说:“饿了吧,我去做些吃的来。电脑设有密码,不用费力打开。”

周巡望着他的背影说:“老关会找到我的。”韩彬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住,他没有回身,说:“他当然能找到这里,只要仔细审查,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只不过,对我来说时间足够了。”

他走出门去,周巡沉默着看着门的方向。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关宏峰动用所有人力查找韩彬的信息,尤其是他买过或租过什么房子,他考虑了所有可能被用作囚室的地方,正在一一进行排查。

顾局把他叫进办公室,沉着脸问他:“你知不知道韩彬是什么人?”关宏峰淡然答道:“他早先是绿藤市一名刑警,原名林昆,卧底多年,三年前才主动离职。”

顾局很惊讶地看着他,慢慢点点头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关宏峰说:“现在您能信任我吗?”

顾局皱眉:“他可是功臣,万一你错了,将来连我也罩不住你。”关宏峰淡淡一笑:“从某种角度说,我倒希望是我错了。换任何一个对手都比他要好对付得多。”

顾局问:“他为什么绑架小周?”关宏峰不答,半晌才说:“这其中有很多隐情,大部分只是我的推测,虽然我自信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但现在完全没有证据,我说出口您也很难相信。不如您就放我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向您保证,我会抓住一个绑架犯,和一个连环杀人犯。”

顾局惊愕地睁大眼睛。

【关周/彬巡】白刃(14)今日二更

(14)

周巡活动活动手脚,啐了一口说:“韩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想揍你很久了。”

韩彬站在他对面,带着一贯的微笑说:“其实你的身手不错了,你比馨诚灵活敏捷,但是很不幸,你的气力差一些,打击效果不佳。至于说到和我比较……”

他笑得毫无讥讽之意:“你比我还差得远。”

周巡不等他说完一拳就打了过去,这次韩彬没有一招制敌,只是闪身躲开。周巡发现,他的身法实在快得超出想象,说实在话,这些年周巡遇上的强敌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可是那些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韩彬。

周巡打不到人,就抓起手能碰到的范围内所有东西朝韩彬丢去。可是他只来得及扔出第三样东西,韩彬就到了眼前,周巡挥拳去打,韩彬侧身一把抓住周巡的右手手臂。周巡只觉得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扶着右臂,身上微微发抖。

他的右臂软软的耷拉着——脱臼。

“别乱动,”韩彬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太不听话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过会儿我就给你接上,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东西把你拴起来。”

周巡抬起头怒目而视,韩彬皱眉说:“别乱来,你要再动手我也只好卸了你另一条胳膊。”

关宏峰直接闯进赵馨诚的办公室,劈头便问:“韩彬在哪儿!”

赵馨诚起身来迎他,惊讶地问:“韩彬?”关宏峰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一把揪住赵馨诚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说:“他绑架了周巡!”

赵馨诚惊愕:“老关,老周的事我听说了,我也正在申请要帮忙救他,可是你说是韩彬,这也太匪夷所思……”

关宏峰打断他说:“韩彬他人呢?他不是一直帮你办案吗?”赵馨诚想了想说:“锁定嫌疑人后他就没再来过,有三四天不见他了。你不信,我给他打个电话,实在不行我们当面去找他,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关宏峰松了手,冷笑:“他不会接你的电话。”赵馨诚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虽然他不信,但是很明显也被关宏峰吼得方寸大乱,心想:“韩彬你他妈不是真的干了蠢事了吧?”

关宏峰冷冷地看着,手机接通,那边响起振铃声。

铃,铃,铃,铃,铃。

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韩彬的声音传了过来:“喂,馨诚?”

接通的瞬间赵馨诚和关宏峰都愣住,赵馨诚打了个磕巴才忙说:“韩……韩彬,你在哪儿呢,好几天不见了。”

“哦,”韩彬平静地说,“我来九寨沟玩几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关宏峰眉峰紧蹙,赵馨诚磕磕巴巴地说:“跟……跟我说过?”“是啊,”韩彬很自然地惊讶着,“锁定嫌犯后我跟你说这段时间太累了打算休养休养,你还说给我放个大假。”

“哦,哦……”赵馨诚说,“我以为你只是说要休息几天,没想到你去了九寨沟——你现在就在九寨沟?”

韩彬说:“是啊,前天来的,打算住十天半个月,或是更长。”赵馨诚看了看关宏峰说:“你,住哪个宾馆?房间号多少?”

韩彬说:“是一家当地人开的小店,不是什么宾馆,算是借宿吧。”顿了顿,他又笑着说:“问的这么清楚,你是打算来找我呢,还是怀疑我骗你?”

赵馨诚马上说:“当然是想去找你,要是我能腾出功夫早去了。那什么你是坐的哪个航班啊?”

韩彬说:“没坐飞机,坐的高铁。你这口气怎么像审犯人?我成嫌疑犯了?”

赵馨诚赶紧说:“哪儿能呢就随便问问,那你玩你的,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松一口气,他不想怀疑韩彬,韩彬毕竟是他的朋友。“他在九寨沟,”赵馨诚对关宏峰说,“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关宏峰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查找订票记录肯定没用,他一定真的买了票。旅店那边也不正规,查不到什么。——你能不能追踪电话定位位置?”

赵馨诚摇头:“他的电话一向都有反监听反定位设置,查不到。”

关宏峰咬牙道:“他一定是早有准备,他肯定没有离开津港!”

赵馨诚终于忍不住问:“关队,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绑架了老周?”

关宏峰沉默半晌,淡淡说:“如果我告诉你,你能带我去搜查他家吗?”

赵馨诚吓一跳:“没有搜查令怎么可以随便搜查?”关宏峰说:“你只要告诉我他家在哪儿,违反规定的事我来做,不让你沾手。”

赵馨诚拧眉,关宏峰叹一口气,慢慢地开始讲起。

韩彬挂掉手机,看向旁边。

周巡靠着床尾坐在地上,双手铐在身后的金属栏杆上。他的嘴被胶带紧紧贴住,这是韩彬接电话前做的,挂掉电话,他便过来撕掉了胶带。

“委屈你了,”他温和地说,仿佛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一样,“不过为了防止你在我打电话的时候捣乱,我也只好这样做了。”

周巡头发凌乱,他从刘海的缝隙里看着韩彬。

“他会找到我的。”周巡一字一句说,“老关他会找到我的!”

韩彬漠不关心地随口应道:“也许吧,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他蹲下身和周巡脸对脸,勾起周巡的下巴仔细端详。周巡猛地甩头甩开他,他也不恼,只是皱眉说:“你这发型倒还真和小伟后来的发型一样,不过和当初的小伟可不一样,而且……”

他仔细看了看周巡的左耳,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少什么了。”

那天后来的时候韩彬出去了一下,等他回来时拿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周巡没见过,但是等韩彬介绍给他,他立刻变了脸色——耳钉枪!

“不疼,就一下。”韩彬哄孩子一样哄他说。周巡竭力挣扎,破口大骂,却被韩彬抱进怀里制住。

韩彬的嘴对着他的耳朵,安抚似的说:“没事,就疼一下,就一下。”

周巡不甘心地试图扭动身体,却只能动动脚,上身和头完全动不了。

“韩彬你这个混蛋!”周巡发了狂似的骂,冷冰冰的东西抵到他的左耳上。

“韩彬你他妈啊!——”

周巡的脸色变作惨白。

韩彬给周巡带来一个耳钉,戴在他的左耳上。

和当年邰伟的耳钉一模一样。

“真好看。”韩彬梦呓似的轻轻抚摸着周巡的耳垂这样说,“当年,小伟杀掉我的时候就戴着和这一模一样的耳钉。”

周巡闭着眼,他的半个身子被韩彬搂在怀里,可是他觉得浑身发冷。